前几天，有媒体访谈理想汽车的创始人李想，问他过去几年有什么事情是应该早做但没做的？

李想说，2019年，有人曾建议他提前布局供应链，他们行动了，但还是晚了一年。

当时之所以没有下定决心，归根结底还是钱的问题。李想回忆道，当时，拿到 C 轮投资后，他们才刚活过来，如果是 IPO 后肯定就做了。

李想这种先顾眼前的反应，几乎是99.99%的创业者的本能选择，因为早期创业公司有太多的燃眉之急等着创业者去解决。

楚航科技创始人兼CEO楚詠焱虽然是一名新兵创业者，但是他却逆着本能做对了一个回过头去看十分关键的决策：在公司刚拿到天使轮融资、只有十几个人的时候，就着手找地方建几千平米的生产线，从车规级77GHz-79GHz毫米波雷达切入实现低成本量产。

而行业里其它创业公司是拿了订单才开始建生产线，因此楚詠焱一度被认为是骗子。“很多地方以为我们是来骗政府补贴的，只有安庆愿意支持我们，所以我们当时就把第一个生产基地落在了安徽安庆，现在回想我们这个做法是对的，我们虽然比别人晚了几年入场，但是我们起步就把量产做到第一梯队，之后的订单量也进了第一梯队。”

在创立楚航科技之前，楚詠焱在德国生活和工作了18年，他对中国市场几乎是陌生的，凭什么他能带领楚航科技在国内打“饱和攻击”战，3年半就量产出4个产品、并且跻身国产车规级毫米波雷达第一梯队？

楚航科技创始人兼CEO、张江高科895创业营优秀创业者楚詠焱

出发：初心在前，德国18载归国创业

楚詠焱在德国过的日子是众人梦寐以求的：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后不用再处理工作。每年还有30天带薪假期，夏天会去海边度假一个月，冬天则去雪山玩一个月。已经在全球知名工业巨头集团“博世”做到研发管理岗的他，还获得了南德认证的为数不多的拥有十余年工作经验的“汽车功能安全专家”。

原本他可以继续这样岁月静好又不失精彩的精英生活，2017年春节回国和一个初中同学小聚谈话后，楚詠焱萌发了回国创业的念头。

“同学给我分析了国内的汽车市场变化，觉得我所研发的产品在国内市场很大，因为能解决国内卡脖子的技术问题。”

回到德国后，他大概花了一年的时间把创业脉络理清楚，2017年底回国谈成天使投资，2018年初注册公司开干。

当年楚詠焱拿天使融资的情节因颇有戏剧性，还被他的制片人朋友编入了某电影：身在德国的楚詠焱想回国创业但不知如何迈出第一步，先是花了500块钱在一个APP上找了一个专家聊了1个小时，谈话内容是国内科技创业者如何融资。根据这位专家的“指点”，楚詠焱联系上了光速资本的一名投资人，二人约在上海见面聊了一个小时。这名投资人觉得项目挺靠谱，但是自己不投太早的天使轮，又把楚詠焱转介绍给百度创始团队“七剑客”之一、九合创投创始人王啸。于是，刚从德国落地上海的楚詠焱第二天又飞到北京，二人大概聊了45分钟，王啸就决定投500万。

这45分钟聊了什么？

“啸哥（王啸）当时说，对我们的技术不太了解，但是觉得我这个人行动力不错，想做的东西也很落地，虽然当时我们仅仅只有一个想法，他还是当场决定投了我们。”

回忆天使轮融资，楚詠焱感叹于国内外创业环境的不一样。

拿到天使轮融资协议，楚詠焱开始游说创业伙伴一起回国。一边是德国确定的高福利，以及子女熟悉的教育环境，一边是陌生的中国创业环境，仅靠500万的天使TS显然说服力是远远不够的。

“当时一个原本有意向的朋友，他算了一下在德国博世公司退休有80万欧元养老金，如果我们能把80万欧元给他，他就愿意一起回国创业，可是我们提供不了这样的条件。”

幸运的是，楚詠焱过去无心做的事，这个时候无形中帮了大忙。在一些留德的华人朋友眼中，与享受生活相比，楚詠焱更享受做对他人和社会有意义的事：他会帮助非洲建大坝去募资；也会和太太一起在德国创办中文公益学校；看到在德华人同事节假日形单影只，便在自家院子中常组织烧烤聚会，并由此还得了一个“掌柜”的诨名。因此，当地汽车华人圈子对楚詠焱有很高的信任度。其中，楚航科技现在分管技术和研发的联合创始人张我弓、楚航科技和保隆汽车组建的合资公司总经理周宏，都是楚詠焱在德国办中文学校、烧烤聚会时结识的。

在外人看起来“是去是留”很难抉择，在楚詠焱这里却很简单。“选择创业是性格使然，我和家人离开德国没有经过什么思想斗争。愿意跟着我一起回国创业的两个联合创始人，性格中也有靠自己创造一件事的热情。”楚詠焱这样解释他们为何能下定决心离开德国的安乐而选择未知的创业之路。

楚詠焱的这种闯劲是从小历练出来的，他父母在上海下岗潮中第一批下岗，这种家庭条件激发他要凭自己去改变和创造的性格。

在2018年初的国内车规级77GHz车载毫米波雷达领域，楚詠焱、张我弓的技术组合算得上是世界水准。“楚詠焱在德国博世集团主导最新一代雷达研发，张我弓是德国斯图加特大学半导体工程博士、资深射频专家。他们知道怎么研发和量产产品，就缺在市场上去发挥了。” 张江高科一位投资人如此点评。

跨越：在快速行动中迭代认知

什么是77GHz车载毫米波雷达？简单来理解，就是辅助自动驾驶系统、自动驾驶汽车感知外界的“智能眼睛”。

比别人晚入场几年，楚詠焱知道，要赶上国内汽车智能化的速度，楚航科技起步时就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聚集技术人才；二是要有量产的能力。

这两样核心能力都要花钱，只有500万的他算了一笔账，选择了成本低于上海的合肥作为落脚点。

“我和太太都是上海人，很多投资人问我为什么选择合肥，合肥有中科大、合工大等高校，我们想低成本把工厂和技术团队先建起来。”

可是结果现实比楚詠焱想象中更骨感。2018年正值合肥硬科技产业快速发展期，在争夺高校优秀人才中，新造车势力等聚光灯下的公司比刚出道的楚航科技更有吸引力。

无意中了解到南京江浦新区对科创公司支持力度也很大，楚詠焱过去考察后认为南京更能吸引对标人才，于是2019年6月份把总部搬到南京江北新区研创园。两年后，南京总部从2个人发展到160多人。

楚航科技早期员工分享公司LOGO来源： 2018年合肥（上图）与2021南京（下图）

原本他计划对标博世集团下一代产品，和德国的一些隐形冠军企业一样，几十年保持几十人团队迭代产品和技术，就会有国内汽车主机厂来买单。“现实情况是国内绝大部分汽车不需要技术最新的雷达，而且创业公司跟巨头的长板竞争是没有优势的。所以2019年我彻底转变了想法，从博世的短板下手用差异化策略打入市场。”

在中国汽车智能化的过程中，国际技术服务公司通常都会有如下三个问题：一是核心技术团队不在中国，导致在服务本地化公司中完全跟不上节奏；二是很难满足国内客户个性化的需求；三是收费更贵。

而这是同样面临激烈竞争的主机厂难以承受的。认识到问题后，楚詠焱快速调整。“针对如上三大痛点，先做国产替代，再做国际超越，不必追求技术性能完美，关键是帮主机在新一代产品竞争中赢得市场认可。”

在楚詠焱画下的楚航科技发展曲线中，2018年这一段是平稳的，而到2019年之后则是直线上升，到2021年初就在中国市场推出了77GHz角雷达、77GHz前向雷达、商用车盲区检测系统、60GHz生命体征探测雷达等多款车规级产品。

楚航科技的四种雷达产品

研发出来样品之后迅速稳定量产，这个行进速度几乎是其他同类企业的两倍。此外，为了更高效与客户沟通，楚詠焱2020年在上海安亭设立了分公司，2022年在上海的智慧工厂开工建设；为了吸纳国际研发人才的加入，他又在德国也建立了预研中心。

楚航科技上海在建公司效果图

在汽车智能化这一超级赛道上，创业公司一出场就要面临全球竞争。并且，汽车主机厂和人才分布在国内外各大城市。这是一场外行看不见的、没有硝烟的战争，但是难度丝毫不弱于互联网那波的短兵相接的竞争。

动力：因为相信，所以聚是一团火

仗要靠人打，在楚詠焱的早期日程安排中，有相当的部分是留给了“找人”。

“人才是（企业发展）最重要的（动力），他们在哪里，我就去哪里。有的追了一年，不停地请他们吃饭。”

楚航科技工厂负责人Erich，原来在全球汽车供应商马瑞利做了24年世界工厂厂长，已经财富自由也是乐高达人的他，原计划是提前退休去开乐高培训班，当被楚詠焱找到聊了一通后，又把退休计划暂且按下，选择帮楚航科技管理工厂，现在安庆工厂里还有Erich用乐高搭起来的生产线。

楚航科技工厂车间

现在楚航科技的产品总监，原来在德国也去过楚詠焱烧烤聚会。“他比较内向，在德国时我们说话不多。后来我回国创业，他去了两个明星创业公司拿很高的工资。有天晚上，他在苏州，我在上海，我们觉得一定要聊一下，然后我们两个人就在中间地带找了个酒吧，凌晨1点聊了两个小时，他第二天就去辞职了。”

而销售总监原来是同行的联合创始人，离开后同业竞争协议期刚过、简历放出来的第一天就被楚航科技搜到了。“我马上赶到上海跟他吃了一顿饭，聊完也是一拍即合。”楚詠焱分享说。

现在楚航科技一共有300多个人，其中合肥硬件中心大概有十几个人，安庆工厂有80人左右，上海有60人左右，其余大部队在南京。

长三角多地之间出差已成为楚詠焱的日常，虽然楚航科技兵分三地，但是每个地方都有信任度很高的负责人，对于楚詠焱来说跨区域管理上并不闹心。“他们骨子里面其实和我一样对楚航科技创业做的事情有认同感，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分手，算是不容易的。”

掌舵300多人的创业公司，楚詠焱已彻底完成了从海归到创业者的转变。楚航科技负责品宣的龚燕琼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面试当天的细节。“工作这么多年，头一次在火车站面试，我到的时候，楚总正在那儿吃一碗面。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完他又去赶下一班高铁。楚总说对虹桥火车站特别熟悉，就连和上海安亭政府合作的协议，都是在虹桥火车站签的。这让我觉得这个老板很接地气。”

信念：中国的雷达系统要走向世界

聚集一帮人，楚詠焱有明确要去的方向：致力于研发、生产基于77/79GHz及高频率段毫米波雷达的高级辅助驾驶和自动驾驶系统。

如何理解这里的“系统”？后文再述。先来分析眼下，楚航科技聚焦的高频率段毫米波雷达的市场有多大？

这几天的热搜新闻也许能侧面回答这一问题：距离马斯克摘掉特斯拉汽车上最后一颗雷达仅仅两个月，根据特斯拉最新一份材料，最早明年1月中旬，一款新的雷达将重新上车。

在此之前，有人误以为坚持纯视觉感知系统的马斯克看不上毫米波雷达。因为，特斯拉Model 3和Y车型上率先被取消的就是毫米波雷达。对此，在参加张江高科895创业营（第十一季）未来车专场Demo day&结营仪式时，楚詠焱解释说，这是因为特斯拉还没找到自主产权满意的产品。

楚詠焱在张江高科895创业营Demo day现场

而马斯克本人曾经也说过，高分辨率的毫米波其实可以胜过纯视觉方案。

目前，自动驾驶有三种感知方案：毫米波雷达利用的电磁波的原理，激光雷达和马斯克力推的纯视觉方案利用的是光学原理。其中，毫米波雷达的优点是不受天气、光线等影响，而且造价比激光雷达低许多。

“从三种雷达的优缺点来说，不管自动驾驶发展到哪个阶段，每款智能化的汽车都需要安装一个毫米波雷达，这个市场是巨大的。”楚詠焱说，这一两年主机厂也逐渐更明确了这一问题。

至于一辆车集合不同感知方案后，到底最终该听哪种方案的决策？“我们不仅做传感器硬件，还要做各种传感器的融合，进而给自动驾驶和智能座舱提供一张完整的感知地图和决策方案。” 楚詠焱表示，可以这么理解前文提到的“系统”。

而接下来的两三年，楚詠焱判断，国产毫米波雷达将完全实现国产化替代。“我离开德国时和一位博世同事告别，原本以为他会介意我出来创业，没想到他说中国企业只要在质量上好一点点，其实就可以秒杀德国所有的企业，如果博世也和中国公司这样速度快一些，将会在全球吃下更大市场。”

现在楚航科技做事的方法是要在中国的速度上叠加德国的质量，楚詠焱希望等到走过市场白热化的竞争之后，中国也有毫米波雷达公司可以像博世集团一样，有一定的利润空间去做科研投入，以保证有持续创新的能力走到更远的地方。

楚航科技的自动焊接工艺

回到开头的问题，楚航科技为何可以发起饱和攻击战？“创业者很重要的一个特质就是学习能力、自我认知和自我反省的能力，因为我们每天面临的都是新情况，过去的经验都不适用于现在做的事情。”这是个创业者老生常谈的体会，而楚詠焱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总有办法把迭代认知的时间尽可能地缩短，然后纵情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