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经济学者谈论韧性，主要对应着全球经济危机、新冠肺炎疫情、激烈地缘冲突这类“极端不确定性”。面对这样巨大的冲击，一个经济体乃至整个社会，要应对挑战并实现复苏，须具备足够的韧性

文 ｜臧博

法国诗人拉封丹写过一篇著名的寓言诗《橡树与芦苇》，可谓道尽“韧性”（resilience）之真谛。橡树因自己的高大和威仪自喜；面对狂风，芦苇弯曲而橡树挺直，但最后树被连根拔起，芦苇则毫发无伤。橡树倒下便失去了生命，芦苇“弯而不折”且能迅速恢复原状。芦苇于此所展现出的特质，正是如今各界热议之“韧性”。

韧性最初多用在物理领域，指不同材料在经受外力冲击时发生形变并恢复原状的能力。20世纪70年代，生物学家Holing将这一概念引入生态学研究，用以考察生态系统抵抗外部破坏并恢复如初的能力。这其实已比较接近当前部分学者常用的经济韧性等概念。但真正将韧性引入经济学研究的是Reggiani，其发表于2002年的论文正式将韧性用于研究空间经济学。

当下经济学者讨论韧性，主要对应着全球经济危机、新冠肺炎疫情、激烈地缘冲突这类“极端不确定性”。面对这样巨大的冲击，一个经济体乃至整个社会，要应对挑战并实现复苏，须具备足够的韧性。具体而言，面对种种危机和极端不确定性，各国不仅需要依靠社会肌体的强大功能来抗御，更重要的是应当培育和发挥机体的“韧性”以抵消危机带来的冲击，同时使系统保持稳定、积蓄力量，在冲击过后尽快恢复原有的发展活力。

本期书单推荐与韧性直接或间接相关的七本书。前五本立意宏阔，有的关照人类前途，有的聚焦韧性的对立面，都从不同侧面呈现韧性的外延、内涵、现实意义，以及培育路径。后两本则回到具体案例，关注德国这个国家如何形成极强的经济韧性，并创造出自己的“经济奇迹”；以及将韧性理论应用于具体的组织机构（如公司），将是何种情景，又应遵循那些原则。

《韧性社会》是讨论韧性问题的重要著作，其亮点之一是借助经济学家的视角来考察社会契约等问题。本书基于广泛搜集和深入研究各国为提升社会韧性所做努力的众多案例，系统分析了把个体结合为社会团体的社会契约的设定和执行等社会韧性构建问题。作者提出，“韧性可以作为后疫情时代社会规划的指路明灯”，一个社会如能将提高韧性置于首要位置，就能更好地抵御各类全球性风险。

《韧性时代》的作者里夫金是一位未来学家，其通过这本著作提出人类发展的趋势，启发今日的决策者把握趋势，激发改革者和创新者引领未来。如一些评论者所言，读过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未来简史》后，若对人类未来产生疑虑，可从里夫金的《韧性时代》中找到答案。

《韧性社会》，（德）马库斯·布伦纳梅尔著，余江译，中信出版集团，2022年10月

近年来，包括金融危机、国际冲突、气候变化、新冠肺炎疫情等在内的众多危机频繁席卷世界，学界普遍意识到未来将面对更多不确定性，“韧性”这个概念随之受到广泛关注。简单而言，面对危机和极端不确定性，各国不仅需要依靠社会肌体的强健性来抗御冲击，更为重要的是培育和发挥机体的“韧性”以抵消危机带来的冲击，同时还要使系统保持稳定、积蓄力量，以便在冲击过后尽快恢复原有的发展活力。

作者在书中引入了韧性这一关键概念，并结合社会契约论和外部性等经济学理论，分析个人、机构、社会、宏观经济和国际秩序在面对各种重大冲击与危机时，如何保持韧性。作者认为，韧性可以成为后疫情时代社会设计的指南；韧性这一普遍原则能帮助我们思考, 如何让社会做好准备, 增强团结, 以更好地应对未来的冲击。

作者还主张，应该将重点放在韧性管理上。我们可以适应能恢复的风险, 承担这类风险通常是值得的, 因为这往往对社会有益。

《韧性时代：重新思考人类的发展和进化》，（美）杰里米·里夫金著，郑挺颖等译，中信出版集团，2022年10月

杰里米·里夫金是全球知名的思想家、未来学家、经济学家，著有《第三次工业革命》《零边际成本社会》等。本书中，作者立足未来学家的视野，考察、思虑人类未来。作者通过对人类发展模式的反思，提出了绿色发展的新理念，以应对极端气候、病毒大流行、水资源短缺等当下和未来挑战，为我们每个人的生存和发展指明了可行方向。

里夫金提出，我们进入了人类全新的发展阶段，即从“进步时代”步入“韧性时代”——“从进步时代到韧性时代的巨大转变，已经触发我们在如何看待周边世界这一点上，在哲学、心理学意义上的广泛调整。这种转变的根源是我们对时空定向的全面调整。”

本书反思了人类自进步时代以来的成就，特别是对效率至上主义进行了强烈的批判；重新梳理了人和自然的关系，地球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自适应系统，而人类只是生态系统中一个很小的部分，这一切都说明，人类只有与自然相契合，才能走得长远；最后，作者勾勒和规划出一个全新的发展模式，即韧性时代。在这个时代，人类作为大自然的一个物种，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需要齐心合力来消除人类对作为生命支撑系统的自然生态安全的威胁。

《极端经济：韧性、复苏与未来》，（英）理查德·戴维斯著，冯毅等译，中信出版集团，2020年8月

作者是英国央行经济学家、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研究员，曾担任英国财政大臣的经济顾问，以及英国财政部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此外，他还曾供职于《经济学人》杂志，任该刊经济学编辑。《极端经济》中所说的“极端”不是简单的现象描述，而是对一种社会经济状况的特定指称，更可视为经济研究方法论。以社会经济状况来说，这里的“极端”也不应仅仅理解为金融危机、资产泡沫破裂等现象，还包括发生在特定经济体的突发情况，比如海啸造成的经济瘫痪、人口老龄化达到较高水平后引发的经济社会问题，以及腐败和政府低效导致的市场失灵。戴维斯陆续走访了难民营、监狱、灾害突发地、工业革命发源地、不平等地区、人口老龄化地区、科技前沿地区等九个极端经济体，亲身观察面对种种不同挑战时，这些经济体所展现出的“韧性”及其根源。

《极端经济》的核心议题之一是不同经济体在面对挑战时展现出的抗击打能力或者说触底反弹能力，作者称之为“韧性”。其根基是一个经济体的“人力资本” ——人们的思想、技能和知识的力量，这也被认为是过去30年来世界范围内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源。关于韧性的意义，作者举出了许多实例，其中包括印尼的亚齐。正是凭借那里独特的经济韧性，遭遇海啸袭击后，该地迅速走出灾难阴影，恢复了经济活力，甚至有论者认为经过这场大海啸，亚齐的经济发展又攀上新台阶。戴维斯借此告诫世人，经济研究需要更多关注经济体的韧性。

《极端不确定性：如何为未知的未来做出明智决策》，（英）约翰·凯、（英）默文·金等著，傅诚刚译，中信出版集团，2022年7月

每一次经济危机都会催生学术界集体反思，并在争论中逐渐凝聚新的思想和学术共识，这一模式同样适用于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直至今日，对这场危机的发生根源、应对政策的思考仍在进行中。而宏观经济学领域关于这场危机的争论也很激烈，核心议题在于彼时的经济学家为何没能预测危机到来，而经济政策又为何没能帮助避免危机。

本书作者之一默文·金，在2003年—2013年任英国央行行长，是经历过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经济决策者。金和本书另一位作者指出，正是因为整整一代宏观经济学家都未能对“极端不确定性”给予足够重视，才导致他们的宏观经济模型在分析全球金融危机时失去作用。极端不确定性无处不在的特质，正是该方法失败的另一根源。那么，我们该怎样应对这样一个极端不确定的世界？两位作者通过分析众多实例提出：在承认极端不确定性存在的同时，牢牢记住，决策往往不是寻找最优解，而是需要探寻究竟发生了什么，寻找第一个可行的方案，哪怕这个方案并不是理论上的最佳方案。

《极端不确定性》重点在揭示面对极端不确定的世界和未来，如何作出相对明智的决策。尽管本书没有直接谈韧性问题，更多可视作为何必须重视韧性的一个解释和注脚，对全方位理解韧性至关重要。

《大叙事：构建韧性、公平和可持续的社会》，（德）克劳斯·施瓦布等著，世界经济论坛北京代表处译，中信出版集团，2022年10月

《大叙事》表达了作者对未来最佳道路的信念：“我们承认，人类社会面临着诸多重大问题；但我们也相信，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而且我们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新冠肺炎疫情之后的世界已经在多个领域发生重大改变，而人们仍在沿用过去的叙事框架和行动逻辑。本书着眼于全球性问题与前路，以“共同的挑战、共同的愿景和共同的行动方案”为主线，探讨如何通过集体行动，增强适应后疫情时代复杂世界的能力。

作者认为，在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革时代，经济、环境、地缘政治、社会和技术等领域的重大挑战相互交织、相互强化，要求人类采取前所未有的行动。作者们之所以撰写本书，是因为他们坚信：为了人类社会更美好的未来，我们需要构建一个更有韧性、更加公平和更可持续的世界。

本书还指出，必须提高社会经济的韧性将成为后疫情时代的主导性思维。尽管如此，作者并没有试图精准地预测未来，而是在广泛借鉴全球学术界、商界、政界、社会组织等领域的深度观察之后，搭建出一个开放的对话平台，以此帮助利益相关的每个人，在面对挑战时保持韧性增长的活力。

《组织韧性》，曹仰锋著，中信出版集团，2020年6月

与前几本书相比，本书讨论的虽仍是“韧性”，也强调危机应对以及危机后的再生长、再发展，但着眼点不再是整个社会、世界、人类，而是微观的组织，具体而言就是关注企业组织的韧性问题。

企业经营难免遇到各种危机和挑战，而有的危机可能会让企业面临生死考验。当危机来临时，企业的经营与管理者无法选择恐惧和退缩，只能直面危机、迎难而上。从那些具有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发展历史的企业来看，活得越久，经历的危机越多，也正是在危机的一次次锤炼和磨难之中，这些企业从平庸走向卓越。本书专注于探究组织韧性对企业可持续增长的影响。

作者在书中提出，组织韧性是包括战略韧性、资本韧性、关系韧性、领导力韧性和文化韧性在内的能力组合。作者选择西南航空、苹果、微软、星巴克、京瓷、乐高等6家高韧性企业作为研究案例，采用多案例对比的研究方法，提炼总结出打造高韧性企业应该坚持的核心策略，并给出了打造此类企业的关键举措。

《德国的七个秘密：全球动荡时代德国的经济韧性》，(美) 戴维·奥德兹等著，颜超凡译，中信出版社，2018年11月

德国经济曾被讥讽为欧洲末学后进，然而近年来德国的经济表现举世瞩目。在周边欧洲邻国遭受“二战”以来最严重、最漫长的经济危机之时，德国还能一枝独秀。德国的“经济奇迹”引人深思。本书通过描写德国的七大独特因素，解释和剖析了德国的经济与社会如何在全球动荡时期为国家提供巨大助推力。作者的研究旨在确定哪些因素对德国有效，哪些无效，并逐步表明多个关键因素共同为德国在全球动荡时期提供了某种经济韧性。

本书通过描写德国的七大独特因素，突出强调德国区别于欧洲邻国甚至其他国家的重要品质。本书认为，德国在新世纪显露了三大差异：第一个差异是令人惊艳的复苏，德国从此摆脱“欧洲病夫”的称号，跃居欧洲大陆最繁盛国家的行列；第二个差异是经济恢复力卓绝，这一点虽不能让德国免于经济衰退和外部冲击，却能令它的经济韧性十足、快速恢复；第三个差异是意外打造了一个极富企业家精神的社会，这种向创业型社会的转型体现在受过教育且具备全球意识的德国年轻人活力四射、上进心勃发，并最终为德国经济腾飞奠定基础。

（作者为《财经》文化编辑；编辑：何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