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商务部及海关总署7月3日发布公告，决定对镓、锗等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

锗和镓都是重要的半导体原材料，是战略性的基础原料，也是制造芯片的核心材料。镓被称为"半导体工业新粮食"，广泛应用到光电子工业和微波通信工业；锗用于制造晶体管及各种电子装置。从全球产量来看，中国占比最高，两种物质分别高达90%和68%。

外界将中国此次管控行为解读为是针对对华芯片限制的反制措施。中国对镓、锗实施出口管制，影响有多大？中国为何一直到现在才出手，对镓、锗进行出口管制？管制将带来怎样的影响？本文摘编自中国通信标准化协会互动媒体标准推进工作委员会副主席包冉先生在《新闻今日谈》节目中的分析解读——

首先给大家说一个简单的常识，我们现在一般提到芯片的时候有三个词经常混着用，一个叫“芯片”，一个叫“集成电路”或者“大规模/超大规模集成电路”，另一个叫“半导体”，这三者是什么关系呢？

半导体在概念上是最广的，半导体代表一种材料特性。大自然的产物分为三类，一类是能完全导电的导体；一类是不能导电的绝缘体，比如陶瓷之类；还有一类是介于导体和绝缘体之间的半导体。

迄今为止，人类科学发现是三大类半导体材料最为关键：第一大类是量大便宜的硅，硅源于沙子，物美价廉，所以现在占据了整个芯片领域原材料的最大份额。另外两个非常重要的原材料：一个是锗，一个是镓。

锗最早的时候在原子周期表上是在硅的下方，比硅多一层电子层，也就是说它和硅在元素周期表上来看是一族的。最早人类发明第一个晶体管的时候，用的不是硅，用的是锗。但后来发现，锗虽然有耐高压的优势，但不耐高温，而硅既耐高压又耐高温，于是硅就取代了锗，成为了半导体晶体管的主要原材料。

镓更多是通过化合物的形式出现，一般很难用纯镓来做什么东西，在芯片领域，通常是氮化镓、氧化镓、磷化镓等。

具体来说，越快的芯片越需要通过“硅锗”这样的一种化合物，就是硅和锗联合起来，来加快芯片的速度。所以我们看到，28纳米以上制程（的芯片），相对于3纳米、5纳米、7纳米的先进制程来说，用硅锗的成分相对要低一些。

主持人 艾楚怡：除了芯片领域之外，还有哪些领域需要这两个元素？

军事上，相控阵雷达，如宙斯盾、比如我们的05D。驱逐舰搭载的两个非常关键的要件，一个是导弹，一个相控阵雷达，一攻一守，才构成现代军舰、尤其是航母编队里主要的防卫力量和攻击力量。相控阵雷达的核心就离不开锗和镓的大规模应用。在制导（导弹）领域相关稀有元素的使用上，锗和镓也大有用武之地。

在日常生活中，现在老百姓用的最多的铝合金门窗就跟镓有关。镓在自然界里很难独立存在，它不像铜矿、铁矿一样，镓一般是和铝、锌矿伴生，发现了铝矿的时候，一般里面会有大概百分之零点零几的镓。怎么提纯镓呢？一般有两个步骤：首先要先生产氧化铝，氧化铝是电解铝的原材料；然后再生产电解铝。

电解铝主要用于两个领域，一个是房地产的建材，比如铝合金门窗又轻坚固性又好，能够防风；一个是汽车的车材。在这个生产过程中，镓就能被不断地提纯、归集，从而产生有用的氮化镓、氧化镓、磷化镓等。

所以可以说，我们日常买铝合金门窗装修，也是间接为整个化学工业贡献了一点点的镓的化合物的产能。

主持人 艾楚怡：锗和镓这两个元素，不管是在储量上还是在产量上，中国都是居全球领先的地位。如果对这两个元素进行出口管制，如何评估其短期、中期、长期的影响？

第一，短期势必掀起全球芯片产业的惊涛骇浪。因为这两种元素，镓的储量和产量中国占全世界的90%，世界第一；锗的储量占全世界的40%左右，是第二，但是我们锗的生产量是世界第一。

虽然美国的锗储量全球第一，但它的产能早被我们“卷”得不行了。有观点说美国可能故意留着自己的这些战略储备而不生产，我不这么认为。实际上，据不完全的统计，上个世纪的90年代起的二十年中，美国大概有350多家生产锗和硅锗的化工原材料的公司，都在国际竞争中被打败了，为什么？因为它们的产业链不够长，所以成本特别高。

对于芯片领域的价格来说，一旦上游或中游出现变化，下游调整产能没那么快，所以短期内，我们控制出口一定会对全球芯片原材料供给产生直接影响，这种直接影响一定会引发价格的变动。预计全球的半导体的产能和价格在未来6个月会掀起巨大波动。

长期的影响，我觉得非常不好，而这个根源确实在美国。如果不是美国对中国进行全方位、无所不用其极的封锁，中国不至于被逼到对锗和镓进行出口限制。因为它们已经在全世界电子信息工业中发展了半个世纪，形成了非常稳定的供应链体系，已经属于常见材料。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都能被逼到这个份上，说明美国确实是欺人太甚。

长期来看，我觉得这是一个“多输”的结局。如果不能有效地通过和平的、商业的方式来谈判解决，而继续采用脱钩断链的方式，那么最终受害的是全世界，不仅关乎国防军事工业等关键工业，更会给全世界的消费者带来负面影响。

电子工业品的升级换代速度会减缓，直接供给每个人使用的电子消费品升级换代也会减缓，这种减缓会带来生产链上就业岗位的减少甚至消失，我认为这种情况不是我们乐意看到的，但没办法。“用妥协求和平则和平失，用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我觉得这句话永远不过时。

主持人 艾楚怡：刚刚您也说到美国的锗储量是全球第一，中国对锗和镓进行出口管制之后，您觉得美国包括其他的国家，能不能建立锗和镓单独的生产线，实现自给自足？

理论上，当然可以，但现实中经济性可行吗？完全不可行。举个例子，镓的生产过程是一个很长的产业链，现在全世界对于镓以及镓化合物（生产）的隐形冠军，是山东的一家企业，这家企业的主业是生产电解铝和PVC管，都是重要建材。

为了生产电解铝和PVC管，这家企业就要先生产氧化铝；为了生产氧化铝，它要从国际上进口铝原土矿，同时也有中国本土开采的原土矿；在对原土矿的不断加工中，解析出镓的系列化合物。在这条长长的产业链中，尤其是生产电解铝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巨大耗电的，如果没有廉价、充足的电力供应，做不了这个事儿。

所以，我们从全球来看，就是中国最符合这个条件——

第一，我们有相对最旺盛的建材需求以及汽车生产的产能，这都是对原材料的需求。对比日、韩、美国、澳大利亚，它们就算有矿，但为了生产出镓的相关原材料，中间产生庞大的电解铝产能，国际上电解铝严重供过于求，早就被“卷”得没边了，自己用不了又能卖给谁？所以只会是巨大的浪费。

第二，本来在WTO机制下，中国和国际形成了非常好的贸易合作关系，无论是自产自销的电解铝、氧化铝，还是出口氮化镓、氧化镓、硅锗，这些这都是漫长工业生产链上的中间品，就像原油炼化出石油、柴油、汽油的过程产生沥青一样，每一步的副产品都很有用。在半导体领域，这个副产品比沥青还有用得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全球不是一个平等的、互补有无的贸易体，光靠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都是高度不经济的。中国因为有庞大的内需市场，还相对较好。

主持人 艾楚怡：有分析认为，中国对镓、锗进行出口管制，其实是对针对中国芯片出口限制进行的对等反制措施，您认为是这样吗？

我认为是的，从这两种原材料本身的战略重要度来说，这确实是对等的。光刻机对于整个芯片的后端生产来说是个关键环节，是战略环节。我们在更上游的原材料环节对镓和锗控制出口，实际上是一个战略对等。也就是说，大家基本上已经把“杀手锏”都掏出来了。

主持人 艾楚怡：您怎么看这次反制的力度？是不是打蛇打七寸，给了美国一记重拳？

我认为是的，这种反制措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昨天美方联合荷兰对我们进行光刻机限制，今天我们一拍脑袋就反制？不可能。一定是经过了相当长时间的周密规划以及详细调研和推演，才能做出这样重要的决策。

为什么要推演？因为还要考虑到我们中国的相关企业的承受力，我们控制出口不是禁运，而是像美国一样，需要审批。出口对象是谁、向哪些国家出口多一些哪些出口少一些，这和总体的外交战略息息相关，和国家安全的国际博弈息息相关。

用一句老词儿，这确实是一盘大棋，我们有了这张牌，接下来在商业、政经领域的谈判，我们的主动性应该又增强了。

来源：《新闻今日谈》

编辑：王二丫